觅心了不可得──石恪《二祖调心图

发布者:admin 发布时间:2019-10-26 17:38 浏览次数:

  人的受限因于无明习气,能放下无明习气,照见本心,则满目青山。但无明习气的顽固正在于它具有根柢性,佛家将之称为无始无明或俱生我执,意指自无始以来即不断熏习,且与生命俱生者,要打破它,乃须有大气魄、下真功夫,否则它就会不知不觉再起作用。

  谈到无明习气的幽微难防,禅有深刻的观照,所谓公案、机锋,并不在玩对应的游戏,而是让当机者能从不疑处起疑,以荡尽那隐微的习气。

  谈习气的隐微,在四祖道信与牛头法融间有个知名的应答,恰可为学人时时的提醒:

  法融遂引祖道信至庵所。绕庵,唯见虎狼之类。祖乃举两手作怖势。师曰:“犹有这个在。”祖曰:“这个是什么?”师无语。少顷,祖却于师宴坐石上书一佛字,师目之竦然。祖曰:“犹有这个在。”

  故事中的牛头法融何许人也?他“年十九,学通经史”,寻阅大部般若,晓达真空。忽一日叹曰:“儒道世典,非究竟法。般若正观,出世舟航。”遂隐茅山,投师落发。后入牛头山幽栖寺北岩之石室,有百鸟衔花之异。他见人不起,亦不合掌,人称“懒融”,毫无造作,融于大化。

  这样的异人,四祖道信遥观气象,乃躬自寻访,在初步问答后,四祖欲栖庵堂,法融引至庵所。“绕庵,唯见虎狼之类。”法融平日友虎豹而侣龙蛇,见此自是寻常之事,而四祖呢?举两手作怖势,师(法融)曰:“犹有这个在。”“这个”指的是我执,没有我他的分隔,哪会产生怖畏?在此,法融是过来人,显然占了上风。

  然而,“少顷,祖却于师宴坐石上书一佛字”,法融“目之竦然”,这时四祖反过来点了法融,你“犹有这个在”。宴坐之处居于臀下,原自卑微,四祖在上书这佛字,是将佛置于不净处,而见佛在下,又如何坐之?故法融目之竦然。但这圣凡之间的一点分别,在禅仍是“法执”,与我执同样是根本的执著。

  于是,就在四祖的这一点下,法融稽首请说真要,四祖开示他:“百千法门,同归方寸,河沙妙德,总在心源。”要他照见本心:“汝但任心自在,莫作观行,亦莫澄心,莫起贪嗔,莫怀愁虑,荡之无碍,任意纵横,不作诸善,不作诸恶,行住坐卧,触目遇缘,随心自在,无复对治。”

  就这段因缘,法融后来开牛头山一脉,在唐初极盛,而“犹有这个在”也成为禅门佳话。

  法融的这段事,很容易让人想起石恪的《二祖调心图》。《二祖调心图》从表现手法上看,粗细笔反差极大,却融合得极为自然,衣服的笔势尤其天成,在一挥而就的走势中却完全无碍于禅者的宁静。

  但这幅图像最富趣味的则是:安眠于当下的倚虎禅者,其形貌神态与虎竟如此相像。更有意思的是,这虎竟也让人分不出究竟是虎,还是大猫?如此,人似虎,虎似猫,人、虎、猫无二无别,乃能安于当下。

  这样的当下并非只是习于“绕庵皆虎狼之类”而致的无别,因为那种无别,还不容易照见无明的幽微;只有不作诸善、不作诸恶,随心自在、无复对治,才真能圣于此地,石恪乃将图取名“二祖调心图”。

  “二祖调心”是禅门知名的公案。达磨西来,见梁武帝不契后北渡少林,终日宴坐,人称“壁观婆罗门”。而当时有法号神光者,“久居伊洛,博览群书,善谈玄理”,每叹曰:“孔老之教,礼术风规,庄易之书,未尽妙理。”他以“达磨大士住止少林,至人不遥,当照玄境”,于是往少林晨夕参承。然而达磨并不稍顾,及至大雪冬日,他“立雪及膝”,达磨这才问他何事。神光回以求道之诚,不料达磨竟以“诸佛无上妙道”不是他这“小德小智轻心慢心,欲冀真乘”者所可得而回之,神光听此,乃潜取利刃,自断左臂,置于师前。

  这是“立雪及膝、断臂求法”的禅门典故,可以说是人类宗教史上极为鲜烈的一章,但如此,却只为了一个寻常人总将它搁在一旁的问题:

  心未宁,在人何只是常态,更是本质,也所以,寻常人只好得过且过。但这未宁,固来自世间的起落,更深的则是死生的不自由,因此,得过且过并不能过,死生天堑一到,一样得面临“我”的消失。而我执既是俱生,所有建基在此的价值、意义也马上得面临虚无,道人因此以死生为“一大事因缘”,念兹在兹,总思其究竟的解脱。

  然而,这种观照在达磨看来,也有其根本问题,因为他将“我”实有化、固定化,这个基点不解开,我他的二元世界就存在,不该是烦恼的也变成了烦恼。

  基于此,石恪取“二祖调心”的典故,在画中直示真正不思善、不思恶——行住坐卧、触目遇缘皆入不二的世界,而以虎、猫、人的无别示之,又相应了懒融的故事。

  《二祖调心图》传世有两幅,另一幅虽也直下而眠,但面容犹有未解,仍具头陀相,两相对照,一个是刚有省,还在努力的,他“犹有这个在”;一个则无入而不自得,是“觅心了不可得”的境界。笔墨上,另一幅也没能有倚虎一幅的反差、随兴与自然,而石恪以一禅者拈提出两幅境界的差异,也实是自然之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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